第五十章 心生去意
作者:中更   鹅的三国最新章节     
    又几日,船队逆汉水来到废弃的筑阳县。
    筑阳县已被拆分,北部归阴县,南部归山都县。
    刘琦以筑阳县安置黑熊船队,于是重新规划建立筑阳县,以甘宁为筑阳县长。
    筑阳县城就在汉水南侧,又有筑水从城南经过汇入汉水。
    所以筑阳县城这几年虽然沦为普通城邑,依旧有三百多户城邑居民。
    城内空间宽阔,足够安置甘宁部曲。
    甘宁部曲一样多是单身无产少年,没有那么多的家眷需要安置。
    也因此,甘宁所部具有不稳定性。
    刘琦引甘宁、黑熊登上年久失修的县邑西门,抬手指着远处:“百余里外,便是武当山。城西三十里处有涉都乡,乡民约百余户,可供校尉驻屯、牧马。”
    这只是临时驻屯,以隐藏百余骏马罢了。
    等这支百骑规模的精锐曝光后,也就无所谓隐藏了,到时候南阳广阔,很多地方都可以驻屯。
    黑熊目光远眺,自能看到连绵的武当山、荆山轮廓。
    筑阳周边地形海拔不足百米,视线尽头的群山轮廓怎么也有上千米海拔。
    他眺望群山无语,却在思索何处可以安身。
    刘琦也不急,由本地一名士人讲述周边山川地形与人口分布。
    这里西边群山可以叫做武当山,也能叫做太和山。
    昆仑是群山之祖,山势向东蔓延,分出龙、虎两大山系。
    龙山就是秦岭,虎山则是大巴山。
    武当山位于这两条山脉之间,有勾连结合之势,所以龙虎相济被一些人叫做太和山。
    汉末大乱以来,许多外州人、外郡人避居武当群山之中。
    所以武当群山地名变动,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只是黑熊眺望许久,突然一叹,惹的刘琦侧目好奇。
    对于黑熊,这几天接触下来后,刘琦很想引为臂助。
    就问:“校尉可有不满之处?”
    “并无,我来时多听武当太和之名。听闻那里终年云雾遮蔽,俨然人间仙境。”
    黑熊说着露出笑容:“如今看来的确云雾缠绕其峰,反倒不想去了。我欲登高望远,可群山之巅举目望去还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这很无趣。”
    刘琦一时不明白黑熊要说的重点是什么,可听出了黑熊的失望之意,就点着头:“我也曾游览武当群山,确实人烟荒芜,缺乏乐趣。”
    没有经过大朙永乐一朝倾力修建的武当山,就连出入群山的道路基础设施都没有,更别说山腰、山巅的各种宫观楼阁。
    所以现在的武当再险峻瑰奇,也只是大自然的奇景,缺乏人文底蕴。
    黑熊来到这里,见到武当群山轮廓,才生出放弃的心思。
    武当不合适,荆南四郡也不合适,汉水流域也不合适。
    一旦曹军未来受降荆州,留在交通便利的地方,只会招来灭顶之灾。
    家业越大,越难舍弃,损失也就越大。
    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除非刘备敢接收刘表的遗产,除了刘备,其他人很难守住。
    荆州大姓根本不想跟许都朝廷、曹操交兵,这些人有钱粮有人口,他们不支持,刘表想北伐也是无用。
    刘表已经通过郊外祭天试探过了,荆州大姓不支持他向外扩张;否则郊外祭天后,再称楚王、辅汉大将军,开始向外征讨乱臣也就顺理成章了。
    荆州大姓不想打,避居荆州的北方士人也不想打,一旦北方平定,这些人急着返乡,只会配合荆州大姓一起施压,以求向北方投降归附。
    所以,刘表死后荆州集体投降,几乎无解。
    哪怕刘备,也不见得敢接手。
    荆州底层百姓再讨厌曹操,也很难一举扫清中高层的投降派。
    对这些士人来说,只要投降许都,他们不必再冒战争风险,人人都有明媚前程。
    反正残酷无情的错役制又不会落到士人的头上,他们对错役制并不反感。
    所以刘表之后的荆州,是一个集体意志坚定的投降集团!
    自己越跳,曹军得到荆州后,就越惨!
    最关键的是,荆州并未遭受汉末大乱的重创;所以基层秩序如似汉末。
    这让黑熊感到很不舒服,官法如炉,稍有不慎就会遭受荆州镇压。
    就像船队在夏口被前后堵截一样,颇有些插翅难逃的窘迫。
    就算撕破脸能逃出去,也会丢掉各种身外之物。
    十几个呼吸间,黑熊心中去意更为坚定。
    关陇再穷,可山河形胜之地不是假的。
    关陇没人,就去河套、河西,总能从鲜卑、诸胡手里解救出足够的人口。
    在关陇或草原上,自己敢尽兴驱使道兵,全力发挥。
    而在荆州、益州,本地大姓豪强几百年的底蕴,同气连枝,根本不是自己能挑战的!
    刘琦还不知黑熊心态变化,见他沉思考虑,以为不满这里,就安慰说:“此地不过是暂做安置,今后校尉若有心仪处再做迁徙也不迟。”
    “谢公子关心。我非贪慕繁华之人,只是在想安顿部伍后,应该是先见刘豫州,还是先见刘镇南。”
    黑熊说着展臂示意,刘琦跟着黑熊沿着城墙散步,后面甘宁想要跟随,却被刘琦的侍卫阻拦。
    黑熊回头,见刘琦侍卫跟着,就抬手掌示意对方停下脚步。
    刘琦也回头见了,对侍卫点头示意,侍卫于是停下脚步。
    那边黑熊、刘琦走了百余步到城墙拐弯处的角楼,角楼屋瓦坍塌。
    黑熊躬身拾起半片瓦就在黄泥涂层的墙壁上勾画山川地图,天下地图随手绘画,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本能。
    却把刘琦看着一愣,掌握天下山川走势,已是难得的人才了。
    想到对方的出身和肩负的使命,掌握山川地理才是合情合理的。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黄泥墙上地图,黑熊拔出佩剑指着关中说:“此曹操臂膀也,断之,则绝其战马来源,荆州也能获取更多马匹。”
    “荆州多马匹后,纵然水战失利于江东,江东也不敢贸然上岸。断曹操之臂膀,对荆州好处颇多。”
    又剑指黎阳一带,说:“今北方之士多倾心于曹操,认为袁氏将败,故中原稳固。曹操若不能克黎阳,则人心有瓦解之兆,他不敢不尽力。”
    “眼前大将军患病,幕府内外事物皆决于袁冀州、长史审正南。是故,今岁河北将陈兵固守,待战端开启,则出太原、上党之兵以略河东,进而展望关中。”
    刘琦望着粗糙地图也是分析利弊,袁氏放弃野战,以坚城拖延曹操必攻之兵;再开辟西线侧翼战场,极有可能获取成功。
    黎阳方面成功抵挡曹军攻势,则河北、中原人心会再次浮动起来;西线关中战场取得战果,更会进一步刺激人心变化。
    这两件事情任何一件做好,都能打击曹操的势头。
    这彼此相互影响的事情若一起生效,足以抹平官渡战役带给曹操的威望优势。
    一边防御曹军必攻之兵,另一边进攻缺乏援兵的钟繇,只要关中西线战场建功,就能迅速影响正面战场的曹军士气。
    这套组合拳很是精妙,哪怕曹操知道,也很难破解。
    袁绍病重几乎是定局,如果病重身死之际,曹军主力破黎阳直扑邺城,若一举攻破或迫降袁氏,则天下速定,又何必顾虑什么关中西线战场?
    曹操可能会赌,集中主力去赌,才有最快破局的希望。
    钟繇治下的关中与淮南类似,也是钟繇带着朝廷诏令去关中招抚流民,招安关中豪帅,才得以稳定的。
    所以钟繇手里没有强兵,也没有什么常备,全靠郡县、豪帅自治维持治安。
    就算有叛乱,也是拉拢集合其他豪帅组成联合部队去平叛。
    是用一种外交手段在平衡关中各部,钟繇能四两拨千斤,靠的就是中原曹军的雄厚实力。
    如果曹军被拖在黎阳或邺城,期间袁军攻入河东有席卷关中之势,关中豪帅们会怎么选?
    刘琦反复思索,以自己代入曹操视角来看,哪怕知晓河北谋略,他依旧没有破解之策。
    计较许久,刘琦才感叹说:“此谋,非我能破。校尉是要配合刘豫州兵出宛口侵扰曹军腹心,还是要出武关进击关中?”
    “还不清楚,这要看刘豫州怎么选,也要看刘镇南能出多少兵力。”
    黑熊说着抬手握剑在长安一点:“若无意外,赶在秋雨之前,我要率本部入武关,出现在长安之南,以做疑兵。”
    其实现在刘备放弃与曹操较劲的话,转身走武关道,以其麾下历战老兵的素养,足以快速扫平关中。
    刘备是左将军、豫州牧、宜都亭侯;论在朝廷的身份,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可比刘表重要多了。
    抓住机会攻入许都得话,那曹军有顷刻瓦解崩散的可能性。
    从叶县到许都也就二百多里路,理论上来说只要击破宛口一带的曹军,刘备存在急行军破许都的机会。
    刘琦望着地图,问:“校尉可是需要援兵?”
    “我擅长奔袭,兵马不宜太多,以击斩、擒捕钟繇为上策。但也需要一支疑兵,在蓝田为我牵制关中兵马。不论我是否得手,这支兵马还是刘镇南的兵马。”
    黑熊持剑在长安与襄阳之间勾画一道痕迹,是为武关道。
    侧头看刘琦:“公子若是有心,可督兵同行。”
    刘琦摇头:“本州有江东之患,实难分心经营关中。”
    他才不想去关中冒险,他是朝廷认可的成武侯世子,未来的荆州继承人。
    镇南将军幕府已经压制了本地大姓为主的州府,刘琦没必要冒险去立功。
    只要待在中枢培养党羽,等着接班就行了。
    若不是黑熊身负河北机密,也用不着刘琦亲自接待。
    见他无意,黑熊也懒的再劝。
    经历过河北之事后,黑熊多少有些认命了。
    一切自有历史惯性在,身处对方的位置,才会理解对方所坚持的东西。
    老一辈二袁相争,就是因为袁家底蕴太丰厚了,袁绍、袁术觉得自己都能扫平天下。
    新一辈二袁相争也是一样的道理,袁尚、袁谭都认为自己继位后能统一天下,故而谁都不肯让一步。
    以暴力手段促成了新二袁结盟,未来走向已经出现变数,但不能期望于变数。
    荆州没有经历过乱世的破坏,旧有的关系网络太过于沉重,不是自己能挑战的。
    不管是未来的曹军,还是刘备、孙权,也都不是自己能碰撞的。
    距离产生美,自己远远去关中发展,未来也是有那么一些机会的。
    否则留在荆州,迟早跟二刘火并。
    现在荆州的安定秩序对自己发展毫无益处,未来各方争雄激烈交锋就算打赢了也没好处。
    只有关陇,才是自己唯一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