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冬雪消融后
作者:长坂坡坡主   九二最新章节     
    明月谷内层层积雪渐消融了,谷外的雪虽还未消融,但也没有了飘雪的迹象。这场雪来得急迫,去的却也荒唐。
    许多人家女子见大雪连绵倾飘,急忙忙拿出陈年棉絮,又购制新棉,连夜织作,就为给夫婿情人,父母子弟添几件在外劳务或出门游玩可供御寒的衣物。不想天公不作美,徒劳梦幻一场。
    他们哪里知道,冬雪消融,正当最冷时节。
    最冷的时候,寻常人家要拥衾暖炉,但江湖人不行。最冷的时候他们要练自己最强的武功,如果自己的对头在最冷的时节选择了温软与美人,那他们就可以看到来年时分,自己的对头倒在自己脚下的模样。
    想起这样的画面,他们就不觉得冷了,因为他们的心更冰冷,而他们手中的剑,手中的刀也就更快,更无情。
    手中的剑,手中的刀是无情的,但人却是有情的。
    有情的人在最冷的时节通常会选择喝最烈的酒,有情的人是无情之后才活下来的。
    明月谷往西要再走百里,有家“东娘小肆”。
    小肆外停靠着一辆朴素陈旧的马车,这辆马车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引起注意,何况是在这样的时节里。
    小肆内是两个有情有义的人在喝烈酒,但应该不是最烈的酒。
    最烈的酒只有在心最冷或最热的时候才能喝到。这两个人,却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他们的心大多时候都是平静的。
    这无疑是他们的悲哀。
    他们,一个叫谢听舞,一个叫荀珍。
    荀珍还是一袭白衣,外着了一件绣纹的白狐毛琵琶坎肩。在雪中,他如雪般霜洁,在酒侧,他若酒般醉人。
    荀珍边给谢听舞提壶倒酒,边笑道:“你很会哄孩子。”
    谢听舞示了个谢,苦笑道:“如果有人排一个‘最不会哄孩子’榜,我肯定是排第一的。”
    荀珍道:“我看那小鬼出去的时候沉着个脑袋,双瞳木然。我出来的时候却见他神思清明,虽无表情,但总是比原来要好得多。”
    谢听舞“诶”了一声,似乎想到什么,问道:“你和他说了李教主寿命的事情?”
    荀珍却反问:“他看出来了?”
    谢听舞点头。
    荀珍似有所思点头,又叹道,“天纵之姿。这样浅的年纪可以本能感受到生命的兴垂。”
    两人不语,相碰了一杯。
    谢听舞提壶倒酒。
    荀珍也示谢,问:“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谢听舞感叹道:“年关将近啦!得回长安过过年,不然我哥哥姐姐要打我,他们打人可疼。”说着,谢听舞有模有样的装起了疼。
    荀珍浅笑,他已习惯这个正经人的不正经。
    谢听舞道:“不知子生兄呢?也是回家?关外?”
    荀珍摇头,释然笑道:“小舞兄是暂作江湖浪子,在下恐怕是真的,只是带了点富贵病,不是那么浪而已。”
    谢听舞有些黯然,又笑:“那子生兄作何打算?”
    荀珍道:“先去趟药王谷。”
    谢听舞皱眉、眯眼、却是含笑,像是在看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谁去药王谷,谢听舞都不会有这样的反应。虽然谢听舞没有去过药王谷,但如果没遇见荀珍,他也是有去的可能的。
    但荀珍不应该去,因为他不用去。谢听舞不觉得药王谷的绝代神医能比得上眼前的翩翩男子。
    荀珍看了一眼谢听舞,似是知道谢听舞在想什么,语气中带了些不屑,“我自然不是去治病的。”
    谢听舞挑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荀珍接着道:“去药王谷找一味药。”
    谢听舞道:“你治病还需要药吗?”
    治病当然需要药,但荀珍更多时候都是化腐朽为神奇,这几番下来,他都是用随处可购的常规草药去治对别人来说,很棘手的病。
    荀珍当然也知道谢听舞的意思,无奈道:“有些时候好的药也很重要。”
    谢听舞同意,对他来说好的兵器,好的马也很重要。
    “可以和我去长安,库里或许有你需要的。”谢听舞缓缓道,有种荀珍需要,便随便拿的感觉。
    荀珍悠然道:“皇家宝库里一定有很多好东西。”
    谢听舞淡淡道:“我不常看,但二爷他们是鉴宝高手。”
    荀珍道:“只是我现在需要的,你那边一定没有。”
    谢听舞没有怀疑,道:“药王谷会有?”
    荀珍道:“有可能会有。”
    谢听舞道:“你需要的叫什么,我可以帮你留意。”
    荀珍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得我亲眼见到了,我才知道它是不是我想要的。我说你那边一定没有,是因为那东西只能在特殊的土壤里养着,才会有药性。天下间,只有药王谷才有这种土壤。药王谷的先人会选择落建颍川之处,想来也是因为这块土壤。”
    谢听舞点了点头,道:“那就一直待在药王谷?”
    荀珍笑道:“找得到就带走,找不到就走。待在药王谷里干嘛?教他们怎么治病吗?”
    这种话,谁说都是惹人嗤笑,甚至惹祸上身的,但荀珍不会。
    谢听舞道:“那正好来长安找我。”
    荀珍道:“我向来不喜欢做客的,做客要讲规矩。”
    谢听舞道:“我不请你做客,你愿意住我家就住,不愿住我也可以找间跟你的马车一样好的屋子给你,我做什么你愿意来就来,你做什么我不管你。”
    荀珍挑眉沉吟道:“那倒是笔好买卖。”
    谢听舞笑道:“本就是笔好买卖。”
    “好!”荀珍断然道。
    谢听舞也起身,“那趁着日光,咱们出发吧。”
    荀珍点头,道:“多谢款待了。”
    谢听舞疑惑,“不必多谢,说好我不请你坐客,更不说款待了。”
    荀珍抬折扇指了指酒桌,道:“在下指的是这顿酒。”
    谢听舞笑道:“子生兄何必这般吝啬。”
    荀珍摇头,“我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很少有吝啬的时候,有时候我也不吝啬自己的小命。”
    谢听舞道:“我记得你有个沉甸甸的钱袋。”
    荀珍笑道:“将军不做贼的时候,却比做贼的时候要专业许多。”
    谢听舞道:“便是有了。”
    荀珍还是摇头,“小舞兄什么时候看到的?”
    谢听舞抬头眯眼,似是回想,道:“客栈的时候。”
    荀珍道:“现在不是客栈的时候了。”
    谢听舞摇头,“但你应该没时间好好喝杯酒,如果你没时间好好喝杯酒,那你的钱袋子应该还是沉甸甸的,至少不会是空的。”
    荀珍双臂张开,像是给谢听舞展示自己一般,道:“这身衣服很好看,穿起来也舒服,值得那个价。”
    谢听舞看着君子翩翩的荀珍,也只好同意,但他也只好叹气皱眉。
    因为谢听舞不仅是个酒客酒鬼,还是个不赖账的酒客酒鬼。此外,他还是当朝皇帝的弟弟,皇帝制定的国法正巧也是他的家法。大多时候,家法比国法更重要。
    悲哀的是,对谢听舞来说没有区别。所以,这笔酒债他一定是要给的。如果荀珍不给,他也不会同意。
    荀珍见状怔住,道:“小舞兄不会没酒钱吧?”
    谢听舞叹道:“这是肯定的。”
    荀珍笑了起来。
    谢听舞道:“这不是件好笑的事情吧。”
    荀珍还是笑,“若你没钱,那这世间就都是穷鬼了。”
    谢听舞叹道:“没钱和没带钱是两回事,没带钱和花完了又是两回事。若是在长安,我没带钱也是有钱的。”
    现在轮到荀珍叹气了。
    其实他们可以赊账,哪怕是酒店老板不同意他们赊账,他们还是有能力赊账。只是他们不是赊账的人,他们从不赊账。有多少酒钱他们就会喝多少的酒,和荀珍身上这套花光银子买来的衣服一样,以他的身份和能力,穿更好的也可以,只是他的囊中有些羞涩。
    这是谢听舞的原则,也是荀珍的原则。他们的原则刚刚好是一样的,所以他们从刚认识的时候一直聊到现在。
    这次是例外了,他们都以为对方不会没钱付账。谁会觉得天下第一神医是没钱呢?谁都不会觉得天下第一的将军王是没钱的。包括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对方。
    谢听舞和荀珍还在苦着脸。一个小二哥却忽然赔笑着走过来,道:“两位大侠都不必愁,已经有人替两位大侠结账了。”
    谢听舞和荀珍一听即展眉,轻轻松松碰了最后一杯酒,起身便往店外走去。他们愁的是没钱还酒债,却不愿意费心思去猜谁帮他们付的账,也不愿意去想为什么要帮他们。
    如果那个人很有钱,不愿意看他们因为酒债愁眉苦脸,那他们会很开心,因为有钱的人不会找他们要钱,这样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白喝一顿酒。
    如果那个人有钱,想通过这顿酒卖他们人情。那无论是谁,都会觉得那个人是疯了。哪怕是帮他们付一千次、一万次的账,都不是找他们帮忙,或是请他们出手的理由。他们本就不是缺钱的人,等他们有钱了,十倍百倍的酒钱也给得起。
    所以谢听舞和荀珍甚至还一句话都没有交流,就齐齐往门口走去。他们走的时候要比来的时候还要轻松许多。
    谢听舞和荀珍已到门口,一道声音却拦住了他们。
    “两位大侠,可愿一同陪小可再闲饮几杯?”声音浑厚有力,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能有这样稳定的声音,不是件容易的事。
    “讨债来的好快!”
    两人转头,本想婉拒,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他们认识说话的人。
    准确地说,他们认得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是广陵江东岸悦来客栈中,指出疾风剑王正原的中年书生。当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大人做派的小孩。
    小孩还在,只是又经数个寒夜,这个小孩似乎更稳重了不少。
    谢听舞二人缓步走了过来。
    中年书生含笑起身,那个小孩也站了起来,面无表情,似是应该站起来,自己却并不很想站起来,但他也习惯了。
    中年书生拱手道:“不知二位还记得在下否?”
    荀珍折扇置肩前,笑道:“悦来客栈一行,有赖初揭面纱。”
    中年书生道:“不过是在下多嘴失言,还正怕惹上麻烦呢。”
    荀珍道:“阁下可不像是怕麻烦的人。”
    中年书生浅笑不语,抬手示意二人请坐。
    二人也不客气,颔首坐下。
    中年书生和那个大人般的小孩便也坐下。
    谢听舞开口道:“敢问尊姓大名?”
    中年书生摆手笑道:“将军面前,不敢用尊,百晓乘风。”
    荀珍星瞳微缩,道:“百晓堂代堂主?”
    谢听舞疑惑道:“不是有言说,百晓堂历代堂主,永承一名,叫什么……”
    “百晓生。”荀珍接道。
    中年书生略微苦涩。
    谢听舞“哦”了一声,喃喃道:“代堂主。”
    荀珍缓缓道:“在下听闻乘风堂主已然是百晓堂这一代中天资最为卓着者,如今修为,恐怕遇上堂中几位隐世的长老,也是不遑多让。百晓堂自来又多藏武林秘典,若乘风堂主勤加钻研,再有十年,未必不能够得先祖荣光。”
    百晓乘风又轻轻一叹。
    荀珍这一番言语确有来历。百晓堂亦曾是江湖第一堂,也是江湖第一宗派。如今虽也声名不弱,却也算颓唐半百。
    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每个朝代都会没落,何况是江湖帮派。只是江湖帮派比历朝历代好的一点是,他们的没落大多时候都不是被灭亡取缔,没落帮派中的人给他们的颓唐取了一个别样的叫法——蛰伏。
    这或许也是小打小闹的好处。
    只是百晓堂蛰伏太久了。百晓堂的名声一直在,却只是因为他们有三年一新的江湖榜谱。江湖上许多人都会翘首以盼每隔三年后的新榜单,这无疑是江湖一大盛事。
    但对百晓堂来说,他们是从首座变成了台上的戏子,极尽奇诡巧妙去博名声,这并不是多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事情。对历代百晓堂来说,网罗天下情报,汇编群雄榜单,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武林的公信,恰巧又有这样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