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暮沉且试寒光淡1
作者:长坂坡坡主   九二最新章节     
    明月谷。
    前览百里山原,背靠斜谷万丈。因明月正中,朗照谷中万户人家,竟与扬徐各处不同。故有明月谷之称。有人说,天下三分月色,扬州二分,二分之中便有七八分要归明月谷。
    此刻却非朗月寻空,可见暮色沉沉,西垂日色,东隐月华,正当时节特色。
    如血残阳,壑壑群山中陡射一道身影飞出,只见一身着淡青色衣袍男子负手凌空登谷,身姿飘逸轻灵之极,轻足靠斜谷一点,即上十丈有余,如此反复,又登约有百丈,男子立稳身形,呼吸匀称不乱,仿佛百丈峭壁,不过寻常。
    “看来是没跑错地方。”谢听舞如同幼童初入陌生地方一般,摆动头部上下左右全看了看。
    这闯谷救人,打探消息,原本应是一袭黑衣,伴月色昏暗而行,才能起到不被人发觉。谢听舞却在黄昏时分,一袭常服青衣纵入谷后。谢听舞虽修为难测,但行军多年,绝非自持过高之辈。只是他若要做窃取军情、穿窬之盗的事,已习惯黄昏时分出手。
    这一招的由来,却是谢听舞被多次劫营后学乖的。始作俑者,正是昔日那连慕齐落都要叹服的无双谋士,陈默平。
    夜幕之中,人虽会有困累,但换一班人持续岗哨即可,更有独特者,夜间反而会更活跃。而且人在黑夜之中,其警惕性比起白昼,不知强出多少。而黄昏沉沉,人望残阳生孤苦,哪怕休息得当,到此时候,也不免要起倦懒之心,饱食过后,眼涩体乏,光线又恰逢暗淡交接之时,岂不正是梁上君子出场的好时候?
    梁上君子偷盗人家,常夜间行走,于百姓安平之家可行,若要用在江湖帮派之中,却是要凭艺高人胆大了。
    谢听舞缓步走至崖边,俯望明月谷格局。谢听舞的身上那股慵懒天真,小孩子观景的稚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着谨慎,五官所觉范围极速放大,身上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随时调动的状态。像是身着盔铠,立目黄沙战场一般。
    谢听舞并不急着动身,他一一对起与荀珍同绘制在心中的地图,发觉所差不大,除了从高处也难以看到的几处地方,其余只是多了些新楼阁,挡了几条原有可通行的道路。心中也是暗喜,没有地形不熟的忧虑后,谢听舞要做的,便是尽快找出教主李自来被囚的地方。
    只见谢听舞纵身而下,如鹞鹰展翅沉落,尽选山壁遮挡之处,几次停落,便如叶般轻飘飘吹落谷中。还未等身形定稳,足尖又轻点地面,笔直朝小巷偏僻处射去。于阴暗角处静观一番后,身形又幻残影,在谷中停停看看,如若进无人之境。
    长生教内格局不大,但全部房屋都沿用旧代阁置,坐落参差,各个山洞开口模样、守卫程度基本一致,外不设匾牌,内不见构式。谢听舞单从外观看,除了隐约看得几个估摸用作议堂的大阁之外,压根分不清哪些地方是用作什么,更别说找出囚牢所在。当下按着李平和李长灯二人估摸或有收获的地方反复探找,皆是徒劳。
    不觉间,夜幕已落。谢听舞基本都快完全记下每一条路的模样,每一个房屋山洞的作用,愣是连李自来的痕迹都未发现一条。
    谢听舞却也不忧不烦,他来之前便也猜准这谷中虽然百屋林立,但恐怕没有一座是用来囚禁李自来的。毕竟这种时候玩虚虚实实,还不如真的找个隐秘之处把李自来关押,秘密看守。一来避开教中弟子耳目,二来拷问看守也方便。只是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应当妥善查询一番。
    谢听舞又一纵落,翻过围墙。谢听舞靠墙坐下,心下想着:既然暂无痕迹,便也不徒劳,毕竟若是谷中有暗道秘阁,他一外来人短时间也难以有所发现。当下便计算暂且原路返回,同荀珍他们会合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既已定下,谢听舞起身便欲往来路走。忽然耳中传来丝丝人语,距离约有十丈之远,听不得说些什么。
    谢听舞双指一敲脑袋,心道:“哎哟!这一趟只顾着找房子,怎忘了去看看水如天他们在做什么,或许也能听得些许有用消息。也奇怪,我这入谷二三时辰,也没听得什么人说话。”
    谢听舞哪里能知道,这年夜将近,谷中人多数出外购买年货。又加水如天实行分坛教策,谷内多个堂主正在谷外打理各分坛事宜,好回谷中同总坛兄弟一齐过个好年。这一派一出,谷中便仅剩巡逻看守,端茶造饭等人,哪里会闲来言语什么。谢听舞又是一心各用,既要记这各处外形一致的房屋山洞,又想时时看好周边情况,一下子便没察觉谷中少有人言的情况。
    此时听得言语,虽不知是不是水如天等人声音,也要去看一看,碰碰运气。
    谢听舞耳力极好,刚还只是窸窸窣窣,阵阵杂音。又走几步便听得真切了。
    只见离谢听舞过墙,再五六丈位置有一灯火敞亮小屋。阁中传来一低沉浑厚声音,只听声音道:“派出去的人追他们到广陵江面便找不到了。据说后面有一批人找到了广陵东江面的悦来客栈,看见了一队黑衣人,听口音是南方人,冲进栈中与栈中人起了争斗,他们在客栈外看得拔剑相向,又见一年轻男子快剑杀了黑衣领头人,带走了他们。”
    谢听舞听后先是一愣,随即不由摇头轻笑。
    他和荀珍出客栈之时,便兴起同当夜众人说了不得透露今晚之事。他们二人也没想众人会真乖乖听话。未想到众人各自听过谢听舞和荀珍的各大传说,再见得二人出手精绝奇妙,是又敬又怕,又怎敢与他们作对。不仅不敢暴露消息,心下还怕谢听舞二人为避免事情败露,杀他们灭口。当下听得谢听舞这随口一说,便把话记得死死的,还相互对了口供,砍了后半段事情。更有甚者,那几个大汉为怕连累自己,连夜收拾了行装要走,走前还恶狠狠威胁众人,“若是谁敢出卖将军和先生,就算是二位爷仁慈,被我知道了我也要拿刀杀他全家。”
    后来果真有长生教弟子追到,分问了口供,栈中众人各自都按约定作答,长生教教徒对得一致,便都深信不疑。回来禀报,又为邀功,体现于他人不同,竟将这事说成是自己亲眼见得。又说忌惮那人剑快,怕出手有失,后跟踪到一林中,便突然失了踪迹。
    谢听舞原本就不怕水如天等人知道自己踪迹,他这一来,本不是主为救李自来而来,这长生教变故不过是江湖常事。而是为了要一见这西域番僧,弄清楚此人来历,是否近年江湖风波不止与他有关。谢听舞这一行,是本就要当面与水如天等人对峙的,不怕他们不知道自己要来,就怕他们要跑。只是阴差阳错之间,和荀珍站了同一阵营,见荀珍确实有意要救李自来,谢听舞心下便打算先帮荀珍,救了李自来后,也不影响同西域番僧对峙。
    才有了这将军作探子的戏码。
    此时谢听舞听得屋内传来这话,猜想此人若不是水如天,也必是和水如天有所牵搭。而他们既然所得消息错乱,谢听舞也乐得如此,省了些麻烦。毕竟偷袭总是比中军对阵要有主动权的多。
    又听屋内传来一迟疑声,“莫非是师父找的人?”
    “应当是了。大师北上处理其余事时,便也说要找一找得力帮手,想必是此人。”声音又停了停,又轻松道:“其实是谁倒也不怕,只要不是荀珍就好,这几年也未听得荀珍用剑,此前见他也是不带兵器。”
    另一声音冷冷道:“你这教中的人也是饭桶,连老头小孩也抓不住。”
    “唉……我已加派几个得力心腹去寻那使快剑的人,他既劫了二人,不管敌友总会来明月谷做笔交易的。”又啧啧疑道:“也是奇怪,虽说李平老头横练外家功夫,单论脚力,比起你我,也是不输丝毫。但毕竟是断了一条腿,又带了个小孩,东躲西藏之间,竟比几个堂主的小队还要快。”
    “你是说你们那少主有古怪?”
    “难说。就算是李自来私自把长生诀传授给了他,毕竟八岁年纪,能有多大功底?就怕有人暗中相助。只是中途走了,被另一个使快剑的劫了?”声音越说越低,似是思绪渐乱,又悔道:“当时真该亲自去追。要不是大师出谷,你又未到,我怕李自来突然暴起,能挣脱束缚,教中弟子敬他余威,又要生变。若是杀他,毕竟名头不够,于教中弟子,又是不好交代。”
    另一声音道:“我没有怪你。李自来那长生诀确实不好对付,若不是师傅亲自出手,给他施了心魔,乱了他的心智,光凭你我,要擒住他,也是不那么简单的事。”
    只听又“嗯”了一声,屋内便不再有说话声传出,只是隐约翻书声。
    谢听舞坐靠墙边,正对屋窗,坦荡荡听着屋内讲话,一点不似窃听要小心模样。听了这番对话,猜得那低沉浑厚声音应该便是水如天,只是另一声音应当不是那个西域番僧未全僧。听屋内二人声音总提起“大师”“师父”,料想所提才是未全僧,另一人便是未全僧的徒弟了。
    见二人久久还是不说话,谢听舞猜是不是正看什么绝密东西,或是私语什么。便即起身,提起纵身上了房顶。谢听舞轻功身法早已是登峰造极,于闭室寂静之中,尚不能听得丝毫,何况寒夜风大。
    谢听舞俯下身体,又听不得说话声,便要拆卸一块青瓦,看屋内究竟。刚拿起檐上青瓦,便道不好。他毕竟不常干这梁上君子的活计,此时月光正盛,卸开一瓦虽然无声无息,但月光却要透入屋内。
    还不等谢听舞放回青瓦,只听一声断喝“谁?”。话音未落,一阵嗖嗖破风之声袭来。谢听舞猛地直起身子,见三颗铁蒺藜划过眼前。
    谢听舞转身便要走,又听脚下一阵急风升起,忙拔高身形于空中。
    只见一和尚状瘦削男子撞破屋檐飞出,身着红色布袍,脖颈又围着一条飘长红巾。原本察觉有人,应是从门追出,哪料这和尚身形瘦削,性格却如此之莽撞,竟当机立断,撞破屋檐冲出,也给谢听舞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跃在空中,躲过这“迎脚一击”。
    那红衣布袍和尚也不搭话,直飞着朝谢听舞去,伸手抓住谢听舞的脚便要往下扔。
    不曾想,抓是抓住了,谢听舞左脚被抓,右脚却忽地并拢,夹住了红衣和尚的手,蜂腰一拧,竟将和尚往上甩去,自己一个翻身落在屋顶之上。
    这一下变招又奇又快,力道更是奇大无比。红衣和尚被甩空中,无论如何展动身体,身形竟被力道扯得扭转不得,只能直直往上飞去。不由冷汗直冒,若是来人身带暗器,或是再发一掌,自己空中躲闪不得,不死也要重伤。只好凝气护住周身要害,希望佛祖保佑,后续一击自己能扛得住。
    若是换作以前,以谢听舞战场之上的雷霆手段,绝不会对自己的敌人手软。但此刻的他却再不能杀人了,又想这和尚功力不俗,可乘机先制住,避免后续有其他麻烦。心中犹豫之间,又觉身后传来层层罡气,忙控力一掌打向空中,随即连变身法,躲了如麻罡气。
    谢听舞往空中一掌本因犹豫出得急促,又加不愿杀人,拿捏着力道。而空中红衣和尚又尽全力使了类少林派的金钟罩功夫,这一收一放,谢听舞掌力打在和尚身上,也只是让和尚略感胸口一闷。
    和尚心下不由狂喜,以为谢听舞刚才变招已是用尽功力,现在后继无力,并不是自己所想的绝顶高手。见水如天已和谢听舞交上手,忙使了个千斤坠落定,足尖一点,也朝谢听舞攻来。
    水如天和这和尚功力已算是江湖一流。两人并力缠斗谢听舞,一剑一掌,剑罡掌气笼住谢听舞周身变换。
    这两人招法说来也奇怪。水如天出招狠辣凌厉,刁钻古怪,招招直击谢听舞要害,可为阴损。似又因承自明月谷教中心法,以大道周天内功为基,内息浑厚开合,至正至阳。而那和尚修的是佛门功法,一招一式皆狠辣要立毙谢听舞,却不免带了二三分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