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银针寸许,敢违阎罗三更
作者:长坂坡坡主   九二最新章节     
    老乞丐见这两招应变之快,自己见所未见,自知再来十个自己,也绝非对手。自忖哀叹“辜负教主嘱托,有何面目再见他老人家。”当下若被摔出不死,自己也起了自绝之心。
    哪料谢听舞竟缓缓将他放落。老乞丐虽然认不出谢听舞用的是哪门武功,只觉谢听舞出手凝练精简,大气昭然,若非名家大师,怎么会有此手笔。也抱了他出手相助的希望。
    当下单脚立稳身形,忙拱手抬头,却见眼前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不由一愣。左右探头还想找到心目中的大师,却见小乞丐红着眼眶呆立一旁。大惊之下,连跳数下,毕竟大难脱逃,又连夜奔波,就算不伤,此时也是已到了极限。还未跳数下,人就摔落地下。却不停下,双手乱扒,匍匐朝小乞丐爬去。
    小乞丐见状,忙跑至老乞丐面前,将其扶起。小乞丐身形虽薄弱,但撑起老乞丐却也只是双手略微用力。
    谢听舞见两人抱在一起,泣泣不说话。走过去拍了拍老乞丐的肩膀。老乞丐浑身一震,转身右手横砍过来,谢听舞似动不动,那横砍脖颈的右手就像穿过谢听舞脖颈一般。
    谢听舞无奈道:“老伯,说两句再打嘛。”
    老乞丐见没打到也就罢了,他连眼前人怎么躲开自己这一招都没看到。大惊失色,愣愣道:“阁下是?”
    谢听舞拱手道:“小子谢渊。”
    老乞丐微一皱眉,转念沉思,忽然大惊失色中又增惊骇,结结巴巴道:“莫……莫……莫不是长安谢……谢听舞将军”
    谢听舞点头“啊”了一声,道:“老伯,那是我表字。”
    老乞丐随即大喜,口中喃喃道:“有救了,有救了,真是天不亡我主!”随即忽然欲跪。
    谢听舞离老乞丐约有三尺,只见他只是左手虚撑,老乞丐膝盖只能略微弯曲,再跪不下,似有阻隔一般,这一跪竟停在半空中。老乞丐见这等手笔,更加坚信不疑。带着哭腔道:“久闻将军仁义,望将军能够屈尊救救我家教主和少主!老奴就算是肝脑涂地,当牛做马,也必报答将军大恩。”老乞丐说的激动,加上身带内伤,一口气竟难以维续,不由咳了起来。小乞丐忙左手放在老乞丐胸前,右手放至背后,帮老乞丐梳起气来。
    谢听舞本想说话,见老乞丐越咳越厉害,知伤势本就危急,这一趟大落大起,悲喜交加,更是雪上加霜。
    要明白,人常言五毒夺命,未知情绪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穿肠毒药、腐骨之毒。
    谢听舞上前一步,扶起老乞丐往自己原先坐的位置处。重泉见状,忙上前帮扶。
    谢听舞对重泉道:“这老伯本就有伤,这段时间恐怕又是劳累过度,心思郁结,已成重疾。不是武道内力就可以治好的,我用内力也只能保他暂时无奈,这附近可有良医?”
    重泉摇摇头,道:“我也是自北赶来,一路也不敢多停留,对附近人士也不熟悉。我这里有些内伤药,可否先试试?”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烫花纹玉瓶,递给谢听舞。
    谢听舞接过,倒出瓶中药丸,见药丸上布红、蓝、青三纹,隐约散开清香。认得是重家祖传秘药,“三纹归续丹”。也不多疑,欲让老乞丐服下。
    只听楼上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尖锐的声音,讥笑道:“原来名满天下的谢将军,竟是长生教代教主水如天的走狗。”
    声音响起,众人不惊。话一说罢,众人惊骇不已,哪家宗师敢对谢听舞这般污言?重泉手按剑柄,冷冷向上望去。
    众人见一身穿棉袍的老汉搀着一个身着紫色大裘袍,雍容华贵的老太,正下楼梯朝众人走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身着华丽,脸色平静,恭恭敬敬的女童。众人正猜是哪个大派大家的太上。
    却听重泉冷冷道:“老人家好生无礼,既知道将军之名,怎敢胡乱出言辱名?”
    老太缓步走至众人中间,不屑瞥了一眼怒目而视的重泉,呵呵笑道:“若不是走狗,怎么要杀了旧教主的心腹老奴。”
    众人皆惊,齐齐望向谢听舞。
    重泉大叫一声“胡说”,众人只觉栈中忽闪寒芒,却顿时又淡了下来。再看去时,只见谢听舞正按着重泉的欲拔剑的手。谢听舞这一按,栈中众人方才看到重泉拔剑英姿。王正原更是直冒冷汗,原以为两人相差不大,重泉不过是借了灯光暗弱,以静制动之势,方才胜了自己,未曾想,这次如此好角度观察,都未能看清何时拔得剑。出手之快,真是闻所未闻,令人咂舌。长江后浪推前浪,王正原不由豪气陡减,起了欲退隐江湖,安享暮年的心思。
    谢听舞拍了拍重泉的肩膀,示意无碍。面朝老太,也不生气,反而笑道:“你这小哥怎么回事,好好的年轻小伙不当,怎么装起这副老态。”
    老太一愣,心道果然真将军。朗声道:“江湖险恶,在下身微力薄,没有阁下这般修为,不敢自持过大,故而略微修改外容,还往莫怪。”
    众人听得原本苍老尖锐的声音忽然转为温润如春的声音,才知原来是易容。这般声音之下,不知又是哪家翩翩少儿郎。
    忽得一阵风过,众人只见紫裘飞起空中,待到落下再披肩上时,已是一个手持折扇,凛凛站立的年轻男子。
    男子剑眉如漆绘,双瞳有藏辉,光洁白皙之肤中透出棱角分明的清雅,通身看去,如月如雾,泠泠淡然,紫色裘袍披肩,如覆一层隐隐华贵气纱,长身而立,坦然含笑。光风霁月,不外如是。
    众人不禁暗赞,好个绝世佳公子。
    谢听舞见男子姿态,笑道:“有个人跟你蛮像的,只是他的眼睛比你要正常些,你的眼瞳透着点绿。”
    男子见谢听舞这么一说,心下一惊,却也不多牵扯,悠然道:“阁下可是要杀了此人?”一边说一边用折扇指向老乞丐。
    谢听舞道:“正想法子,让他起来喝酒聊聊天。”
    男子道:“那你这药,就不能喂了。”
    重泉怒道:“哪里来的野狐禅,这‘三纹归续丹’是我重家祖传秘制,不知解了多少急难。你这人知也不知,跑来这里装腔作势?”
    谢听舞点点头,这“三纹归续丹”他也听得慕齐落说过,是治伤圣药,一丸下去,内外皆可急治。若从内伤救急而论,除了药王谷的“通灵续命散”,江湖中再未见什么比这好用得丸药了。
    男子也不接话,淡淡再问道:“阁下可知这老乞丐何伤何病?”
    这一句本是朝着谢听舞问,重泉却不耐烦,冷哼一声,冷冷道:“本有内伤,操劳过度,命在顷刻。”
    男子点点头:“是了,若有内伤,阁下要怎么治?”
    重泉快速道:“输气归本,内用良药。”
    男子翻转茶杯,一边提壶倒水一边又问:“那操劳过度,又要服什么样的药?”
    重泉见荀珍仍不急不慢,似调笑一般,心生不满,但又见谢听舞无半分急意,自己也不好发作,耐着性子道:“补气存元,内服清心补气丹一类的缓……。”
    重泉“药”字未说出口,已知问题出在哪里。
    只听荀珍连说两声不错,道:“这‘三纹归续丹’本是治疗内伤圣药,服用之后,可令气海运转,短时间内自运周天,解开脏腑凝滞之处。其实天下各治疗内伤之药,功用皆是如此,只是这‘三纹归续丹’调动气海速度更快、调动气力更盛。这本是急救内伤妙处所在,但这位半死不活的老乞丐内伤之上又加劳累郁结,丹田气海必然无气可生。这‘三纹归续丹’服下,体内无气可盛,必然要借生气,这生气一被调出,岂不是只剩死气?如同大虚之人遇上大补之药,本就无力吸收药效,药入体内,吸收与不吸收再非人力所能控制,必然要调动仅存呼吸之力去吸收药效,药效虽吸住,人却被送到奈何桥。”
    谢听舞点点头,道:“不知阁下有何妙法?”
    男子笑着站起身来,走到谢听舞面前,道:“我若能治,阁下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谢听舞道:“请说。”
    男子道:“给在下做回打手。”
    谢听舞却笑道:“你是商人吗?”
    男子不解。
    谢听舞继续笑道:“不然怎么做的一手好生意?”
    男子更不解,问道:“这是何意?”
    谢听舞解释道:“你本就想救这老伯,不然就不会出声阻止我喂他‘三纹归续丹’。现在人也救,还想赚我当苦力,直接赚到姥姥家,岂不是妥妥一个‘奸商’?”
    男子见被瞧破,也不尴尬,笑道:“还请谢兄让个位置。”
    谢听舞让开位置,见男子扶住老乞丐,便松开了手,站在一旁。谢听舞虽并不精通医理,但行军多年,对些许医理常识也是清楚的。此时老乞丐之疾,话说出虽然只是身心劳累过度加上内伤久拖不治,但严重程度,绝非言语表面那般,几乎已经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地步了。谢听舞见这男子也不发话需要准备什么,右手折扇拍着左手掌心,挂着笑意轻轻松松走过来,便欲开始医治老乞丐。
    谢听舞心下预想这男子手段必然高明,当即也不多说话,凝神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男子。
    只见男子左手扶住老乞丐,收起笑意一瞬,右手忽然动起,众人只见男子右手忽化成三道残影,正不知所谓。待再见老乞丐时,老乞丐背后那破旧脏乱的衣服上已多了一十八根银针,针针布住老乞丐后背各大要穴。
    只见老乞丐先是猛咳,愈发严重。众人皆道不好,这小子故弄玄虚。
    又见老乞丐吐出一口浊臭黑血,头顶上冒出蒸腾黑气,再见脸色,已是由灰转红,由红转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归为正常颜色。方才知道必是一十八根银针针透过衣服,严严实实,不差分毫地扎入老乞丐的各大要穴,起到了养气除滞的作用,才能有此效果。
    且不说出手之快,认穴之准。单单是这隔衣施针便是令众人咂舌。也有听说药王谷当代谷主药疴沉也能做到此法,但也是隔着薄薄汗纱。这老乞丐虽然穿得破旧,此时毕竟是寒冬月冷夜,破旧之中也有御寒棉物,细细医用银针,穿过层层不差分毫,更兼奇快奇准。
    众人不禁惊呼,这小店今夜是怎么回事,来了南北两大名人疾风剑王正原、风雪剑重泉也就算了,更来了个天下第一等的人物谢听舞,此时见男子出手何止“不凡”二字就能形容得当的。懂得些许医理的人家,更觉眼前施针男子恍若扁鹊华佗在世,或许就算二位到此,也不能有这般作为吧!
    众人未能看明白荀珍如何出手,便是惊叹不已。谢听舞看得真真切切,却也忍不住点头赞叹,心生钦佩。
    谢听舞何等人物?本在万军若雪飘,自来人间无动摇。
    在谢听舞眼中,荀珍扶住老乞丐时,右手手指便展开奇诡手法,携一十九根银针在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三谷之间各持六根,针尖向外,食指与大拇指捻着一根,针尖向下。笑容一失,右手捏针迅雷出手,而身形只是微微一振,岿然不动。一气连送一十八针,除了“大椎”、“陶道”等脊柱随穴不动之外,看去仿佛后背大穴都扎了个遍。更见一十八针每一针出手轻重不一,一针穿入之后,更是兼带了“针捻”之法。待一十八针定住,反手四指自下而上扫过一十八针针尾,带丝丝风意振动银针。
    这一扫,借势扫过老乞丐头顶,原本捻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第一十九根银针又顺势向下,直入百会大穴。而后存息捻转,复收了这第一十九针。故而,终了时,众人只看得一十八针。
    其中之精妙,已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