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耶律问鼎
作者:南无臭蛋   五代十国往事最新章节     
    【耶律问鼎】
    自后周世宗柴荣开始,中原王朝就如火如荼地开启了统一大业,南方诸藩相继被平定,五代十国的分裂被终结,而在此期间,北方的邻居却如突然宕机一样,不仅坐视中原对南方的统一,且在幽云十六州问题上处于完全的被动。尤其是在“雍熙北伐”时,《辽史》一度惊呼“我大辽要狗带(辽亦岌岌乎殆哉)!”
    世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在契丹的壮大过程中,中原的混乱纷争是一个重要因素,同理,在中原国运由衰转盛的过程中,契丹内部的割裂也是客观原因之一。
    契丹势力在辽太宗耶律德光时达到巅峰,标志性事件是灭掉不听话的后晋,短暂入主中原,物极必反,契丹内部积攒的矛盾随耶律德光的离世而爆发,从此开启了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的低谷期。
    先是险些引起内战的“祖孙争权”,继而以“横渡之约”平稳过渡。表面的和平之下却是暗藏波涛,内部矛盾持续发酵,辽世宗耶律阮在位不足三年就遭遇“火神淀之变”,遇弑身亡。
    前文有过详述,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当时有弑君想法的不仅仅是耶律察割,各派势力还没有在利益分配问题上达成妥协,就被耶律察割强行开团,并最终挑选了一个性价比最高的人来当新皇帝,此人就是耶律德光长子——耶律璟,史称“辽穆宗”。
    穆宗即位之初面临的状况与其前任世宗耶律阮并无二致,各方势力对皇位蠢蠢欲动,谋反叛乱比比皆是,而且爱他的人往往伤他最深。
    951年9月,耶律璟在“火神淀之变”中即位,改元“应历”,在短短不到4个月之后,也就是应历二年正月,太尉忽古质率先谋反,拉开了穆宗朝谋反叛乱的大幕。
    在随后两年的时间里,各路豪杰共襄盛举,既有当初拥立耶律璟的“翊戴功臣”,也不乏耶律璟的手足兄弟。
    比如应历二年(952)7月,耶律娄国、耶律敌猎、耶律海里等谋反,事泄被捕。其中耶律娄国与耶律敌猎在“火神淀之变”中立有拥立之功。
    在“火神淀之变”时,逆臣耶律察割绑架了诸将家眷,以撕票相威胁,欲与耶律璟鱼死网破,关键时刻,耶律敌猎自告奋勇,要充当耶律察割的“说客”,却反将耶律察割出卖,使之自投罗网;而耶律娄国则是亲手砍死耶律察割的刽子手。
    穆宗即位后,任命耶律娄国为南京留守,坐镇幽州,这是辽国内部位高权重的职位。也许是厌恶耶律敌猎的阴险狡诈,耶律敌猎并没有得到令他心满意足的赏赐,于是心怀怨恨,继而勾结耶律娄国,以穆宗懒政为由,密谋拥立耶律娄国。
    很多资料误把“耶律敌猎”与“耶律敌烈”混淆,以为是同一个人,其实他们是两个人。
    耶律敌猎,六院夷里堇耶律术不鲁之子;耶律敌烈,太宗第四子,是穆宗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二人名字发音相同,且生活在同一时期,而更有意思的是二人都与造反有关,还都是造穆宗的反。敌烈的事迹在后文呈现。
    耶律海里,他的父亲是耶律拔里得,他的爷爷是耶律剌葛——耶律阿保机的弟弟。既然出现了“阿保机的弟弟”,那么骨髓里就被深深烙印上了叛乱基因,子承父业、代代传承,在谋反的道路上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海里的爷爷耶律剌葛,是“诸弟之乱”的核心骨干,三次谋反,三次被赦免,却不知悔改,眼见太祖皇位实在无法撼动,于是在心灰意冷之下叛国投敌,投奔了河东李克用,随后又背叛河东而投奔后梁,李存勖灭后梁,将其捉住,怒其反复无常而将他杀死;他的父亲耶律拔里得在灭晋战争中立功无数,没来得及叛乱就死了,其妻——也就是耶律海里的母亲——却不辱门风,承担起谋反叛乱的家族传统,在“火神淀之变”中站队耶律察割,还派人联系海里,要他配合。
    耶律海里没有听妈妈的话,他的这个选择救了他们母子一命。事后清算的时候,因他站队穆宗而使母亲免遭处罚。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年,海里就与娄国、敌猎勾结,真的造了穆宗的反。
    穆宗时期的谋反事件层出不穷,而且参与谋反的基本都是耶律氏宗室,有很多事情是不方便透露的,史官们讳莫如深,所以梳理工作异常复杂。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辽史》的记载本身就存在一定的误导性:
    比如在《穆宗本纪》中,
    ——“(应历二年7月)政事令娄国、林牙敌烈、侍中神都、郎君海里等谋乱,就执。”
    ——“(应历三年10月)李胡子宛、郎君嵇干、敌烈等谋反……”
    显然,与耶律娄国一起谋反的“敌烈”应该是“敌猎”的笔误,因为耶律敌猎当时是“群牧都林牙”。
    《逆臣传·耶律敌猎》中,又说耶律敌猎是“应历三年,与其党谋立娄国”,与前文的时间矛盾。
    《穆宗本纪》又记载为:
    “(应历九年12月)王子敌烈、前宣徽使海思及萧达干等谋反……”
    《逆臣传·耶律海思》:“(海思)与冀王敌烈谋反,死狱中。”
    《辽史·皇子表》:“(敌烈)与宣徽使耶律海思等谋反。”
    耶律敌烈也造反了,似乎也不止一次,虽然谋反被执,却得到了宽大处理,不仅被释放,还得到了重用,并最终在对宋作战中为国捐躯,用宝贵的生命成功赎罪。
    这位“宣徽使耶律海思”的来头也不小,他是耶律释鲁的庶子,耶律释鲁是耶律阿保机的亲三大爷。论起辈分,穆宗耶律璟要管耶律海思规规矩矩地叫一声“爷爷”。
    耶律海思很受太宗耶律德光的器重,提拔他当了宣徽使。在“祖孙争权”中,耶律海思作为世宗耶律阮的使者,负责与太后阵营谈判沟通,与其对接的就是耶律屋质,所以在世宗即位后,耶律海思获得了一个美差——“领太后诸局事”。显然,穆宗即位后,动了耶律海思的奶酪,成为他谋反的诱因。
    辽国君主真的继承了太祖阿保机的宽大胸襟,谋反未必是死刑,对这些耶律们的造反,往往是批评教育、下次继续。
    这不是玩笑,除了耶律敌烈,还有不少符合“下次继续”的,比如应历三年的这次谋逆案中的主角:耶律宛(耶律李胡之子)、耶律罨撒葛(太宗次子)、耶律化葛里(耶律寅底石之子)、耶律奚蹇(耶律寅底石之子)。
    案件本身很简单,但涉案人员可都不简单:
    耶律李胡不用多说,太祖第三子;耶律寅底石是太祖的亲弟弟,论辈分,化葛里、奚蹇是穆宗的叔叔。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耶律寅底石也是“诸弟之乱”中的领衔主演,多次造阿保机的反,他有四个儿子,分别是刘哥、盆都、化葛里、奚蹇。眼熟吗?没错,这四个儿子全都不辱门风,在造反事业上百折不挠:
    刘哥和盆都在世宗朝参与了耶律天德(太宗第三子)、萧翰的谋反,被捕后死不承认,然后就被释放。刘哥随后计划单独行动,行刺世宗,被捕后仍旧不肯承认,还发毒誓,结果被释放后果然应验了誓言,背上生疽而死;而盆都则再接再厉,在“火神淀之变”中与耶律察割勾结,最终喜提凌迟。
    如今,化葛里与奚蹇又卷入到耶律宛的谋反案中,哥俩继续发扬死不承认的光荣传统,果然又被无罪释放(饰辞获免),然而短短半年不到,再次谋反,终于喜提死刑。
    父子五人,人均造反3次,全都不得善终。
    耶律寅底石一家并不孤独,陪伴他们的还有耶律李胡一家。
    耶律李胡在“祖孙争权”的斗争中失败后,就与母亲“断腕太后”述律平一起遭软禁,当时也是被扣上了“谋反”的帽子,但他的“谋反”颇具争议,一般认为是世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胡当时谋反的可能性非常小。
    李胡有两个儿子:长子耶律喜隐,次子耶律宛。
    这一次(应历三年10月)被卷入谋反案的就是次子耶律宛,然而两个多月后的应历四年正月,耶律宛及耶律罨撒葛就被释放了。耶律宛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从此之后改过自新,没有再犯上作乱。
    与耶律宛的回心转意不同,大哥耶律喜隐不忘初心,在造反的道路上千锤百炼。应历十年(960)10月,喜隐谋反,事泄被捕,供词牵扯到了他爹耶律李胡,并最终导致耶律李胡死在狱中,真坑爹了。然而穆宗竟然将喜隐无罪释放,而且还亲自为他松绑,放虎归山。与先前的剧本一样,喜隐认真总结失败的教训,然后再次谋反——失败——下狱。
    这一次,穆宗没有释放他,但也没有杀他,喜隐就一直被关在监狱,直到几年后穆宗遇弑,景宗即位。
    新君登基,照例大赦天下。喜隐一听换了皇帝,大喜过望,让狱卒给自己摘下手铐脚镣,然后直奔金銮殿,找小侄子聊天叙旧。景宗是世宗耶律阮之子、耶律倍之孙,耶律喜隐是耶律李胡之子,比景宗大一辈儿。
    没想到景宗大怒,怒斥皇叔:“你是罪犯,竟敢越狱?”随即下诏处死狱卒,然后再次把耶律喜隐关入大牢。等过了一段时间后,景宗还是将喜隐赦免,不仅如此,还把皇后的姐姐嫁给他,叔侄俩又成了连襟。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改良耶律喜隐深植骨髓中的叛乱基因,管你穆宗、景宗,不造反我认你当祖宗!耶律喜隐在三年之后谋反——失败——下狱,然后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景宗又将他释放。
    又过了三年,景宗提拔他为西南面招讨使,耶律喜隐工作出色,逐渐收获了景宗的好感,于是……三年之后,耶律喜隐又谋反了……
    景宗麻了,说好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都十年了,没完了是吧?下令将自己的这位叔叔姐夫戴上手铐脚镣,囚禁于祖州(耶律氏龙兴之地,祖坟所在地)。
    有些人的造反是buff,有些人的造反是bug,耶律喜隐属于兼而有之。按理说,事情发展到今天,喜隐就该像他的父亲耶律李胡一样,在祖州囚禁至死,不会再有机会谋反了。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奶奶不愿过马路,小朋友非要扶她过马路。有人要帮他造反——有二百多汉军降卒忽然起义。
    起义不要紧,关键是这二百多人还特别富有政治头脑,他们打算拥立耶律喜隐。耶律喜隐可是耶律李胡的长子啊,耶律李胡当初可是皇太弟啊,是大辽皇位的法定继承人,所以四舍五入,耶律喜隐就是大辽国的真命天子啊!
    只可惜祖州监狱院墙太高,宋军降卒劫狱失败。宋军降卒灵活转变思路,放弃劫狱,退而求其次,决定拥立喜隐之子——耶律留礼寿。留礼寿是喜隐之子,四舍五入,也可以是辽国真命天子。
    毕竟只有二百多人,起义很快就遭镇压,留礼寿被生擒,伏诛;喜隐也终于被景宗赐死。
    喜隐亲自造反多次,都免于死刑,这一次还真是别人帮他造反,结果就死刑了。我估计喜隐在临死时可能会纠结一个问题:“我这算不算冤枉呢?”顺便一提,辽国的法律真……感人肺腑。
    最后再说这位耶律罨撒葛,在“谋逆天团”中,他与穆宗的血缘关系最为亲密,他是穆宗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耶律罨撒葛同样得到了赦免,但他同样具备耶律氏坚韧不拔的造反气质,蛰伏十几年后,于应历十八年(968)再度谋反。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准备占卜一下哪一天是造反的良辰吉日,当时的司天监魏璘擅长天文占卜,于是耶律罨撒葛就求他帮忙算一卦,然后……事泄。
    穆宗非常生气,于是将他流放到西北戍边。其实耶律罨撒葛只需再等几天就好了,因为几个月后,穆宗就遇弑身亡了。
    除了耶律宗室成员,外戚同样怀有二心,比如国舅萧眉古得(又作“萧海真”)。萧眉古得是世宗的小舅子,当时坐镇幽州,与辽国勤政殿学士李瀚是一对儿好基友。国舅爷萧眉古得的故事就要从这位知音李瀚身上说起。
    李瀚,仕后晋为中书舍人,辽国灭后晋时被掳北上,期间在幽州停留,在此期间,结识了高勋等一帮辽国文武将官,为日后的很多事情埋下了伏笔。李瀚学识渊博,被辽国任命为翰林学士,穆宗即位后提拔为工部侍郎。
    李瀚的哥哥叫李涛,兄弟俩都以文学着称于世,李涛当时在后汉朝廷也是翰林学士。李涛在前文多次出现过,在此不再赘述。李涛给李瀚写去密信,让他想办法回国发展,为祖国建设添砖添瓦。
    回家总不能空着手吧,高低要带点儿辽国土特产,比如国舅爷啥的。李瀚鼓动国舅萧眉古得跟他一起投奔中原。
    萧眉古得是世宗的小舅子,他的父亲是辽国名将萧阿古只(阿骨只),萧阿古只是辽国的开国元勋,他有个哥哥叫萧敌鲁,而他的姐姐更为知名——“断腕太后”述律平。
    听起来家世显赫,但如果放在穆宗朝……“太后党”坟头草老高了,“世宗党”也早就分崩离析,而太后的侄子、世宗的小舅子萧眉古得却还掌握着大量资源,《辽史》记载说他当时是“政事令”,《资治通鉴》说他当时是幽州节度使。
    他有何罪?怀璧其罪。“太后党”、“世宗党”双debuff叠加的身世决定了他在穆宗朝一定是被重点打击、特殊关照的对象,他的蛋糕需要被瓜分。于是便与李瀚一拍即合,决定叛国投敌,投奔中原。
    李瀚以去幽州治病为由,从上京抵达幽州,随后便与一位名叫田重霸的定州特工接上了头,向中原送来一封密信,尽泄辽国虚实,大意是说穆宗昏庸无能,朝廷如果发兵北伐,必能成功,或者与之谈和,也能占尽好处。然后汇报说自己已经将萧眉古得策反,请朝廷务必做好准备。
    然而那一年(952)中原(后周)的日子也不好过,正忙于平定兖州慕容彦超之乱,所以“会中国多事,不果从”。
    李瀚等不到中原的回复,而辽国也得听到了一些风声。眼看事情败露,情急之下,李瀚趁夜换衣出逃,逃到涿州一带,被辽国巡逻队抓获,押回幽州,关入大牢,准备送往上京受审。
    当狱卒睡熟后,李瀚解下腰带,欲悬梁自尽,但没死成,于是狱卒们加强了对他的监管,给他戴上了全套手铐脚镣,“械赴上京”,当走到潢河(西拉木伦河)时,李瀚忽然纵身一跃,跳入河中自杀,心说身上这一大堆铁链子总能把我送走吧。结果铁链子被勾住,又没死成。最终还是被押解到了上京受审。
    国舅爷萧眉古得,原本就是被打击对象,所以被直接判了死刑,立即执行;穆宗也打算把李瀚处死,然而他的老相识——高勋,当时已经被任命为枢密使,替李瀚求情,说李瀚并非忘恩负义,他在中原上有八十岁老母,他只想回家看看,没别的意思,而且李瀚文笔冠绝于世,让他起草诏书、外交文书啥的,还能为国增光,省得中原老笑话咱没文化。
    话里话外,把李瀚类比成开国元勋韩延徽,而把穆宗捧成辽太祖。于是穆宗就把死刑改成了杖刑,抽了几棍子,然后囚禁在奉国寺,一关就是六年。
    六年后,穆宗要建一个“太宗功德碑”,为他爹歌功颂德,于是寻求有文采的人来执笔,高勋再次出头,说非李瀚不可。当穆宗读了李瀚的碑文后,龙颜大悦,当即将李瀚释放,并加礼部尚书、宣政殿学士。后来,李瀚就死在了辽国,到死都没能再回中原。这是后话。
    这就是发生应历二年(952)6月的国舅萧眉古得、李瀚叛逃事件。顺便说一句,高勋的故事只是开头,后文还会有他。
    此之外还有政事令耶律寿远、太保楚阿不等谋反……
    总之皇族诸耶律、外戚、拥戴功臣……要么阴谋推翻他,要么密谋叛国投敌,这就是穆宗初即位时的囧境,可以说与世宗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这种情况,世宗选择了积极抗争,力推南下,想通过对外战争来缓解内部矛盾,而穆宗则选择了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