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大诰
作者:青史尽成灰   大明第一臣最新章节     
    大明第一臣正文卷第三百九十二章大诰龚伯遂和卢秋云一起断然出手,拿下了秦家以及倪氏夫妻,锁拿到了星子县衙。韩秀英也带着倪氏,到了县衙,并且找人给她诊脉。

    倪氏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在这几天里,公婆不给她吃东西,怕她有力气逃跑。只需要喂点东西,要不了几天,就能恢复过来。

    可知道了这事之后,大家伙更加义愤填膺,怒火中烧。

    就算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尚且有一碗断头饭吃,填饱肚子上路,这是个大活人,丈夫死了,公婆不给吃饭,亲生父母就这么看着,还准备殉夫,简直荒唐!

    “这个秦家人,着实可恶,必须严惩不贷!”龚伯遂切齿咬牙,卢秋云更是义愤填膺,“虎毒不食子,依我看,这样旳东西,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多,就看张相怎么断了。”

    他们俩正说着,却没有料到,县衙外面,居然传来了纷乱之声。

    不多时,差役进来送信,说是不少村民围了衙门,有几个地方乡老主动前来,要跟衙门讨个说法。

    卢秋云气乐了,“他们要说法,我还想要听听,人命关天,他们怎么能杀得理直气壮!”

    双方就在县衙对峙,在这边,是百十位衙门差役,朱家军将士,包括办这个案子的几位官吏。

    在另一边,是几位乡绅耆老率领的数百名百姓,而且还有更多的人,闻讯前来,看样子很快就要超过千人,把衙门堵得水泄不通。

    卢秋云自以为道理在自己这边,主动出来迎战。

    但是出乎预料,对方竟然比他还理直气壮。

    “倪氏殉夫,那是贞洁烈妇,我们全都仰慕,那是妇人表率,官府搅了好事情,你们抢人家年轻寡妇,想干什么”

    “没错,倪氏是秦家的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亲爹亲妈都愿意成全孩子,官府不该管这些事情。”

    “对,因为女儿的事情,把爹妈都给抓了,那就是不孝,要下十八层地狱!”

    “都说朱家军讲道理,我们就来讨个说法,爹妈还不能做主了,这算什么道理?”

    ……

    面对着这帮人理直气壮的质问,卢秋云也懵了,“你,你们可知道,那是一条人命啊!你们就要逼死一个大活人吗?”

    “什么逼死大活人?她男人死了,她跟着走了,那是好样的,她不死,难不成还要改嫁吗?就不怕有人说闲话?”

    这几个乡老胡须飘摇,义正辞严,卢秋云恍惚之间,居然觉得错的似乎是自己了。

    他咬了咬牙,“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吴王的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还当是大元朝,可以肆无忌惮,为非作歹?再敢扰乱官府,全都把你们拿下!”

    这话倒是镇住了不少人,可没过一会儿,又有人嚷嚷起来,“难不成吴王还不如元朝讲理,我们就是不服气?你们不能包庇小寡妇!”

    “对,该让她殉夫,她必须死!”

    卢秋云实在是招架不住,他想不明白,明明是救人命的事情,这帮人怎么就这么不讲理!

    “难道你们就没有妻子,女儿,你们就没有姐妹吗?难道丈夫死了,也要让她们去陪葬?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卢秋云厉声叱问,但是很快就淹没在一群人的鼓噪声中,他算是领教了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通,难不成真的要把这些人都给抓起来?

    可问题是没有事先通知,发生的太突然,来不及调兵,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他着急冒汗的时候,终于有人来了,来的人正是朱英,不但他来了,随同过来的还有一千名少年营的士兵,顷刻之间,强弱逆转,这帮闹事的人也害怕了,他们战战兢兢,生怕朱家军把他们都给抓了,但是其中仍有少数人不服气。

    我们占着理,吴王也不能不讲理!

    “大公子,这些人搅闹官署,图谋不轨,全都给抓起来。”卢秋云声音沙哑,怒气冲冲道。

    朱英倒是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对所有人道:“张相已经知道了这事,他正在了解情况,很快就会过来处理,我可提醒你们,来衙门说事陈情,自然是可以的,但若是敢攻击官署,袭击官差,打骂衙役,国法无情!”

    有朱英在,局面总算是控制住了,但问题还没有解决,这事情只怕还真要张相出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是谁的理,就看张相怎么讲了!

    “你们不用怕,就是随便聊聊,你们这个女儿嫁给了秦家,秦家女婿死了,你们同意让她殉夫……我想问问,你们可是收了什么好处没有?或者说,你们的亲家,有没有给点感谢的钱,补偿损失的?”

    张希孟不慌不忙,微笑着问倪家夫妻。

    这两口子早已经魂不附体,从被抓来,就浑身颤抖,外面又吵得那么厉害,他们的魂儿都飞了,面对张希孟的问题。

    倪父张了张嘴,嘟囔道:“是,是给了点钱……可,可那就是感激我们,瞧我们没有可怜,我们……”

    张希孟依旧笑道:“是这样的,江西这边先是商业试点,随后就要均田……按照我们的规矩,不分男女,谁都有一份田。你们这个女儿,不出意外,可以分到二十多亩田,由于临近鄱阳湖,或许还能分到一些苇塘,每年能收获些芦苇。其实她要是活下来,完全有能力给你们二老养老送终,照顾幼弟,也是可能的。”

    张希孟说完,也就淡然微笑,瞧着这俩人。

    而倪家夫妻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狂变,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

    自家的丫头,竟然能分到土地,苇塘?

    这,这不是做梦吗?

    “你,你说算数?”倪母突然冲着张希孟道。

    张希孟含笑,没有说话,而韩秀娘从外面进来,冲着这两口子冷笑道:“这位是张相公,分田大纲就是张相一手草拟。再有,我一介妇人,都能当官,给妇人分田,又有什么稀奇的?你们可真是会算计,为了区区五百贯,把女儿给卖了,那可是个大活人,就值这么点钱?你们这个爹妈,到底是怎么当的?”

    这几句话把这对夫妻说得老脸通红,又羞又臊,倪母突然嚎啕大哭,扑过来就打倪父。

    “你这个老天杀的!你鬼迷了心窍,你把女儿给卖了啊!”

    她一边痛骂,一边用手抓挠,倪父冷不防,被抓得满脸流血。

    他也急了,“你这个长舌妇,还不是你说,要给儿子攒彩礼,你还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留着她,还不如换了钱实在!”

    倪母傻呆呆看着倪父,下一秒,她仿佛山洪爆发,堰塞湖决堤,一头撞向倪父,“你这个老天杀的,我跟你拼了!”

    这两口子就在张希孟的面前,上演了全武行,打得惊心动魄,互不相让。

    张希孟低垂着眼皮,也就这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从后面出去,韩秀娘也跟着过去,只留下这两口子其乐融融吧!

    “你现在可看明白了什么?能不能谈谈心得体会?”张希孟笑呵呵道。

    韩秀娘眉头微皱,突然长叹一声,“张相公,你做的安排,当初有不少人争论,幸好张相远见卓识,幸亏吴王英明睿智,我,我现在彻底想明白了。不给女人分田,不把女人当成一个人,女人就会沦为货物,五百贯卖个女儿,这价钱或许还不是最低的。”

    张希孟含笑点头,“是啊,有不少人都觉得应该先让女人做出业绩,然后才能给女人权利,不然就是白吃饭,拿特权。”

    韩秀娘眉头微蹙,忍不住冷笑道:“这些人也就是随便说说,他们哪里知道世道险恶?就拿我管过的被服厂,有好些女工,挣了钱,要一分不少,交到家里。遇上开明的父母公婆还好,如果是那些唯利是图的,他们只会把女人当成牟利的工具。殉夫能挣钱就让她们殉夫,去工厂做苦工,拿命换钱,这些人也不会犹豫的。”

    张希孟又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个道理是没错,但是我问你,这仅仅是女人吗?”

    韩秀娘微微一怔,又思量了少许,摇头道:“不是!绝不是!还有那些年轻的孩童,还有没地的佃户……总而言之,只要是底层的人,就会被当成谋财的工具,他们的生命在金钱面前,一文不值!”

    张希孟再度点头,笑道:“那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主张给女子分田,提倡所有孩童入学?主张所有人全都一视同仁?”

    韩秀娘沉吟了一下,连忙用力颔首,眼中冒着光彩,恍然大悟道:“我懂了!张相做得这些事情,不是偏袒女人,也不是偏袒穷人,更不是为了理想想当然……只是因为这些事情,是给所有人一个托底儿!给每个人一条活路!我有一份田,莪有律法的保护,我就不会被人当成货物,不至于被区区五百贯买了这条命!亲情固然是真的,但也不免有些利欲熏心的畜生,归根到底,是要给人一份财产权,一个能活下去的依靠……这才是至公至善!张相你说这一次华夏重兴,是要君王和百姓共天下,想必就是这个意思!”

    韩秀娘突然觉得自己在被服厂这几年的见闻,还有几年下来读的书,看的张希孟的文章,还有通过商业考试之后,进入税务部的经历……全都通畅了,彻彻底底贯通了。

    这事情真的没有那么复杂,就是简单的生存必然罢了。

    信不信,只要在均田之上,漏掉任何一群人,那么这群人的下场都会凄惨无比……或是工厂里流汗流血,或是被送去青楼,或是卖给人为奴为婢……

    “你既然想清楚了这些,就由你牵头,给吴王写一份奏折,把这个案子详细说清楚,也由你出面,处理县衙外面的上千人,你可有把握了?”

    韩秀娘怔了怔,忙用力点头,虽然忐忑,但是却有了信心……没错,有太多的事情,只要抓住了主要的矛盾,立刻就能理顺清楚。

    所以会有殉夫的问题,和男女关系不大,这是个财产权的问题,信不信你反过来规定,保证就有殉妻的。

    而对于那些普通的村民来说,他们只是被裹挟着跑来闹事……只要跟他们讲清楚,马上的均田,如果你们也觉得妻子应该殉夫,那么就少一份田地,你们愿意吗?

    事实上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许多当爹的都惊骇了,原来自家的闺女和儿子一样,也能拿到一份田。

    这还能说什么,谁再不把女儿当成人,不光是丧心病狂,还成了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

    一千人,顷刻之间,就少了八成。

    仅剩下的两成,还有一多半不知所措。

    说到底,都是跟着瞎起哄!

    只要那几个族老乡绅,他们掌握着宗法规矩,朝廷不许殉夫,就是破坏了地方的规矩,侵犯了他们的地盘。

    所以他们才过来闹事,对他们来说,谁当大王不重要,侵犯他们的权力才重要。

    可惜的是,他们身边没剩下几个人了,只剩几个干巴巴的老头,像是小丑似的,站在衙门门口,略有那么一点滑稽和尴尬……

    韩秀娘则是倍感振奋,她连夜撰写案件经过,并且进行了总结,随即送入金陵,交到了朱元璋的手里。

    “这个案子断得好!也断得明白!传令,让刑部编入大诰,尽快颁行各州县!”老朱兴奋道。